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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国导演迈克李︰电影是地上之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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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折翼天使》(All or Nothing,2002)



电影方程式的叛道者


迈克李电影的剧情算不上是「剧」情,没有高潮迭起,发展稀鬆平常而随机,可是情感的累积却处理得异常好,像玩层层叠一样:平凡剧情的递进不着痕迹地将角色推向冲突,角色的挣扎在观众反应过来以前已迅速瓦解。1993年的《赤裸裸》(Naked)可说是迈克李最荒奇的作品,电影讲述了一个落拓潦倒的Johnny在不明情况下从曼彻斯特潜逃到伦敦,继而游蕩并展开了一连串的奇遇和与对话。Johnny的游蕩完全没有目的,「奇遇」的日常场景平平无奇,仅限于友人家、大厦大堂、遇上的人家中和街道等场景,九成情节皆由对话组成,予人感觉在看视觉化的《柏拉图对话录》。

这种设计与一般电影不同,一开始并没有疑团、难题、危机或是冲突需要藉着剧情来解开;听上去可能无稽,但外力的影响几乎是不存在的,一切都以人物的话语、行动为主轴。Johnny一开始到访旧相识的家,认识了旧相识的屋友Sophie,便开始攀谈起来,他问Sophie会不会将自己形容为一个开心的人,然后又问:「你有没有想过⋯⋯我的意思是,你未必知道⋯⋯但你可能已经走过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,而能瞻望的只剩下病苦与炼狱?」「啊,妈的。我过得一天是一天。」「是吗?我有时候会选择跳过某些日子。」后来说到人类孜孜不倦的太空计划,Johnny不禁问,「究竟他们期望在上面找到甚幺是这里没有的?他们觉得把尿射得够远,就能找到长鬍子的猴子和牠那些毫无意义的垃圾想法吗?」旧相好从工作回来以后,Johnny问她在伦敦的工作怎幺样,潜台词是,当年抛弃曼彻斯特的一切所换来的生活好吗?她说还好,Johnny若有所思地问,「一切都如妳所愿的一样吗?」「对。」「那妳所愿的是甚幺的?」旧相好回答不上来。Johnny嗤一声地笑,转头对Sophie说,「噢,对不起⋯⋯妳听到吗?她说一切都如她所愿一样,可是却不知道自己所愿的是甚幺!」遇上对未来充满憧憬的高尚住宅守卫,他便大谈世界末日即将到来,说到切尔诺贝尔在俄文里是「茵蔯」(wormwood)的意思,而茵蔯在《啓示录》里从天而降污染水质,导致庞大人口死亡,又说到六六六隐藏在商品编号里这种不真不确的谣言,用尽一切诳语来表达「我们根本没有未来」、「我们根本他妈的一点都不重要,我们只是一个糟透了的主意。」《赤裸裸》和迈克李其他的电影一样有冷峻的灰调、枯燥重複的生活规律、无法排解的性苦闷,可是Johnny有别于以往受困于体制的人物,既疯癫却在苦口婆心的促请人们──包括其他电影里的角色──好好地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,是否真的「不得不如此」;自己和别人所认为是生之要务的事,到底可能意义全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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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赤裸裸》(Naked,1993)


迈克李的作品重新定义了电影体验,因它的最终目的不是剧情,而是过程本身;随着电影的推进,观众并非要期待看见一件事情的结果,而是要花两小时与人物共同度过一段日子,变相将自己的人生暂停,倒带,配上显微镜再看一遍。这也是为何迈克李精于描绘戴卓尔时期中下阶层的无业情况、孤独、人生的虚无、沮丧(dejection)和苦闷,因他擅于经营。大众对迈克李塑造角色的技巧讚叹不绝,可是李自己曾在专访强调他的戏并非关于角色、也不仅属于英国,而是关于「一个人存在的整体意义」(the whole thing of being what you really are),是全世界的共同悲剧。

对于被不被归类为独立电影、要不要保留一种曲高和寡的艺术情怀如此种种,迈克李大概毫不在意。对于电影票房,迈克李则笑言,那是自然在意,因为「我拍电影就是为了要让人看的。」之于为何既然如此还一直拍小本电影,则是因为他那让不少投资者却步的製作方式——为了设计出真实、自然(organic)的人物,在电影製作阶段,迈克李的电影并没有剧本。他会用数月时间和演员不断进行即兴对话(improvisation),例如《折翼天使》就用了半年时间演练,实际拍摄则只用了三个月时间。迈克李所追求的是一个完整、立体的人物,一个在电影时间以外亦拥有生活的人物。根据角色设定,《赤裸裸》中的Johnny曾从事需与尸体接触的职业,迈克李亦曾与演员到停尸间汲取灵感,但这层资讯在电影中完全没有透露过,仅属人物的人生经验,亦是那些台词的原始养分。


平凡即颠覆


我对现实主义电影的价值曾有过很多疑惑,正如我不相信米兰昆德拉所说的「致知是小说的唯一道德」一样。毕竟每一个故事都这样可贵,用电影和小说来开闢现实中没有的、用世界所无去探索世界所有的,岂不是更好?因此我一直无法回应友人的质问:「如果这部电影跟我的人生一样,那我何必来看?」但也许是因为像看自己的人生,难得地份外分明的看,才至于为电影中浓重的沮丧而流泪,看着人们有大把不值钱的时间等着水沸煮茶,无所谓有聊无聊,才不期然为日子的某些空白而耿耿于怀。这是迈克李所认为自己的电影具备的「颠覆性」,一种地上之盐的颠覆,平庸而必要,微小而不可缺少,以一段导演生涯来演绎《东京物语》(1953)中一段轻巧而迅速失却的对话:「人生真是令人失望,不是吗?」「是呢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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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麦克李 Mike Leigh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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